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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胡走后的第三天,我踏上了开往桂林的列车。车窗外,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,像是要甩掉我一身的疲惫。说不清是解脱还是逃避,我只知道,我需要逃离那个压抑的、充满悲伤和指责的地方。
老胡,是我爸。
他走得很突然,脑溢血,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我连夜从外地赶回去,面对的却是已经冰冷的遗体。那一刻,我感觉天塌了。
葬礼办得很仓促,亲戚朋友来了又走,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尽的空虚。我强打起精神,处理着老胡的后事,从医院的缴费单到火葬场的预约,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,让我喘不过气。
最难熬的是那些闲言碎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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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胡就这么一个儿子,怎么也不在身边照顾着点?”
“唉,可怜啊,白发人送黑发人……”
他们说得隐晦,但我听得明白,字字句句都像针扎一样刺痛我的心。是啊,我是不孝,三十多岁的人了,还让老胡一个人在老家生活,我这个做儿子的,有什么资格喊苦喊累?
老胡走后,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,却只找到几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,老胡站在桂林的山水之间,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满足。照片背面,是老胡苍劲有力的字迹:等我老了,阿远带我来桂林玩。
阿远,是我的小名,是老胡对我的爱称。
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决堤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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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,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大城市打拼。这些年,我忙着工作,忙着赚钱,却忽略了老胡日渐增多的白发和日渐佝偻的背影。我总想着等自己事业有成,等自己赚够了钱,就带老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去实现他年轻时的梦想。
老胡走了,带着他的遗憾,也带走了我的承诺。
我辞掉了工作,卖掉了城里的房子,回到了老家。我想,我要留下来,替老胡完成他的心愿,也弥补我这些年的亏欠。
我开始整理老胡的遗物,一件件,一桩桩,都是我和老胡的回忆。老胡的衣服、鞋子、剃须刀……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我对老胡的爱和思念。
整理老胡遗物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本老旧的相册。相册里,除了老胡年轻时的照片,还有一张我和老胡的合影。照片里,我骑在老胡的脖子上,笑得没心没肺,老胡则一脸宠溺地看着我。
那一刻,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,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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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紧紧地抱着相册,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
老胡,我想你了。
我知道,我欠你太多太多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我只能带着你的梦想,继续走下去,希望你能在天堂看到,你的阿远,过得很好。
桂林的山水果然名不虚传,奇峰秀水,宛如画卷。我乘着竹筏,漂流在漓江之上,微风拂面,鸟语花香,心里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几分。
我知道,很多人会不理解我的行为。在他们看来,老胡刚走,我这个做儿子的就跑出来旅游,简直是不孝至极。可我心里明白,与其让自己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无法自拔,不如换个环境,换个心情,用另一种方式来怀念老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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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何况,这趟旅行,也算是帮老胡圆梦了。
发完朋友圈,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桂林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,仿佛老胡慈祥的笑容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一声怒吼,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。
我睁开眼,只见堂弟阿强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,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,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刚刚发的那条朋友圈。
“阿强,你怎么来了?”我惊讶地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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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怎么来了?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!”阿强一把抓住我的衣领,把我从竹筏上拽了起来,“爸尸骨未寒,你就跑来桂林享福,你还有没有良心?!”
我顿时明白了,阿强是看到我的朋友圈,以为我来桂林挥霍老胡的遗产来了。
“阿强,你误会了,我只是……”我试图解释,却被阿强粗暴地打断了。
“误会?我亲眼看到你发朋友圈,你还想狡辩?!”阿强越说越激动,扬起手就要打我。
我本能地闭上眼睛,等待着疼痛的降临。
然而,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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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睁开眼,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,是同团的一个游客,他抓住了阿强的手腕,厉声说道:“这位先生,请你冷静一点!”
“关你什么事!”阿强用力挣扎,想要甩开游客的手。
“我是律师,如果你再动手打人,我可以告你故意伤害罪!”游客义正言辞地说道。
阿强愣了一下,似乎是被游客的气势震住了,慢慢地松开了我的衣领。
我感激地看了游客一眼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,对阿强说道:“阿强,你听我说,我来桂林不是为了享福,而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什么?为了你自己吧!”阿强冷笑一声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从小就看不起我们农村人,现在爸走了,你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过你的好日子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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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强的话像一把利刃,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。
“阿强,你真的误会我了……”我无力地解释道。
“够了,我不想再听你废话!”阿强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我看着阿强远去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知道,我和阿强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朋友圈,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这道鸿沟,是长年累月的误解和隔阂,是城乡之间的差距和偏见,也是我们兄弟之间无法言说的伤痛和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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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无力去填平这道鸿沟,只能任由它横亘在我们之间,将我们越推越远。
我独自一人,站在漓江边,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山水,心中充满了迷茫和孤独。
老胡,你在天上,能看到这一切吗?
你希望看到我们兄弟反目成仇吗?
我该怎么办?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阿强愤怒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。我试着打电话给他,但电话那头始终是冰冷的“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”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形的网困住,窒息、绝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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团里的游客看我脸色不好,纷纷来询问情况。我不想多说,只是摇摇头,推说自己没事。可越是这样,心里就越是难受。我多希望此刻老胡还在,哪怕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身边,听我倾诉心中的苦闷,也好过现在这样独自承受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桂林美丽的夜景也无法平复我此刻的心情。我打开手机,翻看着以前和老胡的聊天记录。老胡不善言辞,我们的聊天内容大多是些琐碎的家常,可如今看来,却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阿远,工作别太辛苦,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阿远,天冷了,记得加衣服。”
“阿远,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爸想你了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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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看着,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老胡,你走得太匆忙,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你说。我想告诉你,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,很想念家乡的味道,很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光。我也想告诉你,我不是故意要远离你,我只是想努力工作,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。
可是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我抹掉眼泪,翻看着手机相册,一张照片映入眼帘。那是老胡生前最后一次去城里看我时拍的。照片里,老胡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,站在我的出租屋里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我记得,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,陪老胡逛公园、逛商场,还带他去吃了城里有名的餐厅。老胡那天很开心,话也多了起来,不停地跟我念叨着城里的变化,说我工作的地方真气派,说城里的生活真方便。
临走的时候,老胡拉着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说:“阿远,爸老了,帮不了你什么忙,你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,别太辛苦,也别太节省,该花的钱还是要花。”
我当时笑着说:“爸,我知道了,你就放心吧,我赚的钱够花,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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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胡点点头,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离开了。
我目送着老胡离开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我才转身回到出租屋。
那一晚,我失眠了。
我躺在床上,回想着老胡的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知道,老胡嘴上说着不担心我,其实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我。他希望我能过得好,希望我能幸福,可是他不知道,我的幸福,需要他的参与。
如果时间能够倒流,我一定不会让老胡独自一人留在老家,我会把他接到城里来住,让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。
可是,这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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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能带着对老胡无尽的思念和遗憾,继续走下去。
第二天,我退掉了酒店的房间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我知道,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我要完成老胡的心愿,也要弥补对他的亏欠。
更重要的是,我要解开我和阿强之间的心结,让老胡在天上能够安心。
回到老家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强。我找到他时,他正在田里干活,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。看到我,他先是一愣,随即别过脸去,一言不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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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强,哥对不起你。”我走到他身边,诚恳地说道,“那天我不该发那条朋友圈,更不该惹你生气。”
阿强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。
“我知道,这些年你对我有误会,觉得我看不起你,看不起农村。”我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其实不是这样的,我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,让爸妈过上更好的生活,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哥,你别说了。”阿强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知道你也不容易,这些年你在外面打拼,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,还总是让你操心。”
“阿强,我们是一家人,说什么帮不帮忙的。”我拍了拍阿强的肩膀,“爸走了,以后我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,一起好好过日子,你说对吧?”
阿强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有些泛红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哥,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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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阿强之间的隔阂,在那一刻烟消云散。
我开始着手处理老胡的遗物。我将老胡的衣服、鞋子、剃须刀等物品整理好,捐赠给了山区的贫困户。我还将老胡生前最喜欢的几本书,捐赠给了村里的图书馆,希望老胡的精神能够继续影响着家乡的人们。
我按照老胡的遗愿,将他的骨灰安葬在了村后的山上。站在山顶,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,我仿佛看到了老胡慈祥的笑容。
“爸,你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,也会照顾好阿强,我们都会好好的。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。
我知道,老胡虽然走了,但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。
他的爱,将永远陪伴着我,指引着我,走向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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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 完 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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